戰爭，我們知道是甚麼嗎？據說，要扣得下板機，士兵就要忘記槍嘴對著的是一個人，腦海只有執行最高指令，心中只顧念所交付的任務。戰場上，生死繫於一線，甚麼切身處地、人性尊嚴都不能多想；但此時此地，沒有槍嘴對著的我們，能多想一想嗎？



西 島大介的《奠邊府戰歌》，畫風可愛，但畫格之間卻滲滿了不寒而慄──這是一個有關1960年代的越戰故事。故事的主角皆見光，是美國陸軍宣傳報《星條旗 報》的攝影記者，初出茅廬，第一次涉足軍事前線，從直升機高空看著燃燒彈在越南叢林掀起的熊熊烈焰，第一句台詞是：「哇喔！好壯觀。太棒了！」儼如身處天 庭俯瞰的天神，不食人間煙火，眼裡盡是大圖畫的「美麗構圖」。

可 是地上逃竄的泥民，看到的卻是地獄一般的景象。「哈哈哈……又亂炸了……好誇張……真夠白癡的。咦？這是甚麼？……是人的手……嘔……天啊！……哈 哈……」炸彈一來，斷肢四散，在一個又一個圓形的炸彈坑旁，傳來一句又一句瘋狂的對答。看著血淋淋的斷肢，殺戮的瘋狂，扭曲的人性，西島大介到底想說甚 麼？

也許作者的意圖，可以在故事的開場白中找到：「很多時，真實的戰爭故事都不可信。如果要信，請保持懷疑。這是可信性的問題。瘋狂的事情往往是真的，正常的反而未必，因為後者都是捏造的──為了取信於你，讓你相信那最令人難以置信的瘋狂。」


(Picture form Google Book Search)

文 字來自村上春樹所鍾情的美國作家Tim O’Brien的越戰小說 “The Things They Carried”，篇題是〈如何講述一個真實的戰爭故事〉。這一個註腳，把眼裡只有《第一滴血》等戰爭影片的現代觀眾，或以為打了很多online game就很明白叢林戰的玩家，或讀了很多維基百科就以為很了解戰爭歷史的讀者，帶到一個不安的支點──甚麼是真？甚麼是假？我憑甚麼去認為這就是真相的 全部？我真的知道我所認為的嗎？

《奠邊府戰歌》以細緻的歷史資料，以簡單而動感的童畫筆觸，把一個我們所不熟悉的越南，在種種期望的落差 中呈現。西島大介處處提醒我們，不要輕言相信，對於太過理所當然的說法，那些四處張貼的宣傳語句，請保持懷疑，請運用你的理智，請睜大你的眼睛，請豎起你 的耳朵，俯身察看聆聽殺戮戰場中的微聲──到底是道成肉身還是君臨天下，端在乎我們以何種姿態進入他者的世界。

（本文初刊於#1129《時代論壇》[2009-4-19]。）

後記
文章寫成，是3月初。據說因為稿擠，加上我近來提議的都是冷門漫畫，這一篇上星期才登出。

寫的時候，心裡想著的主要是越戰；但愈近年中，就愈想起那段歷史的瘋狂。

很多時，真實的戰爭故事都不可信。如果要信，請保持懷疑。這是可信性的問題。瘋狂的事情往往是真的，正常的反而未必，因為後者都是捏造的──為了取信於你，讓你相信那最令人難以置信的瘋狂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- Tim O’Brien

延伸
20年，別模糊
aNobii：後殖民主義與世界格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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